七年前的威爾士。

  埃凡茲的辦公室裡頭,那手把斑駁掉漆的門旁,精心保養的老落地鐘盡責的報著時。

  不過拇指大小的玻璃瓶,戴著軟木塞製成的高帽,將那映著點點銀光的神秘液體鎖在裡頭,好端端的躺在發條和齒輪的空隙,聽著時間滴留的滴答聲,塵封他不須憶起的過去,只因那段記憶早就深深的刻在身上。

  和七年前相同的陰雨綿綿,空氣在黏膩和濕潤裡頭摻了點來自大西洋的鹹澀,岸邊人體會著彷彿落入海中的錯覺。雨水溜過他臉上的溝壑,理應冰冷卻如同熾焰劃過,埃凡茲望著和天空同流合污的海失去自我的被染成灰,和他現在心情一樣稠的化不開的灰。

  那天,他們接到指示得移送兩隻威爾士綠龍回到管制區,天知道哪個該死的盜獵者妄圖從古老的奇獸身上剝下那麼點利益,而化成灰的他們飄散在空氣中無人留念。利益總是能讓人拋開生命幹出傻事,他想著。
  幹傻事的人不少,移送自然也不是第一次,在移送隊伍四人之中的埃凡茲,就不把這次任務看得有多重要,因為不消一個禮拜,今天的記憶就會隨著沖洗頭髮而下的水流溜進管線離他而去,同樣這麼想的前輩們和他維持施咒,讓囚著綠龍的巨大牢籠在咒語下隨著掃帚飛行,原先平順的旅途在翡綠的眼皮陡然睜開,鵝黃的眼珠死瞪著他時才知道──他們都太大意了。

  理應沉睡的綠龍們意外醒來,烈火和利爪殘忍的想把周圍的巫師趕盡殺絕,向後退開的巫師撇見上鎖的柵門被綠龍撞得扭曲變形,手臂粗的鐵柱在憤怒的龍前不過是玩具般被輕易撕裂,驚叫的同時龍吟響徹天空,蓋過所有人試著消影的咒聲,表露無遺的憤怒從嚎叫裡炸出,貫穿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也許是害怕,也許是驚訝,但在落下的年邁巫師面前這些原因不值一提,自空中隕落摔上爛泥的人奮力掙扎,卻要閃不過迎面而來,那比寶劍更能取人性命的龍爪。銀光錯身的瞬間只劈開方才不存在面前的巨石,老巫師正詫異,卻被身後巨力扯出地表向後飛開,取而代之站在那的是埃凡茲。

  「天殺的快跑!」

  青年的咆哮穿透此起彼落的龍吼,年邁巫師會過意的瞬間只餘下啪的輕響,那瞬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的消影離開──發怒的龍只靠眼下的四人是絕不可能輕易制服的,回魔法部求援才是眼下最佳選擇──除了舞動魔杖和龍搏鬥的他。魯莽也好,愚勇也罷,讓腔內那股沸騰的血領著自己衝上,不會消影的他打從站出去的那刻起,名為生存的退路已被龍息燒成碳灰,連後悔的時間都被翼爪撕裂。

  『幾秒鐘就好,絕不能讓這兩條龍跑進麻瓜世界,前輩們很快就回來。』秉持信念揮舞魔杖,此時此刻他不容畏懼和退縮。

  深綠的巨大魅影挾著銀光在他身邊殘忍的舞動,龍息將所經之處化為焦土,置身煉獄的埃凡茲只感覺每一吋神經都在發燙,大腦正超越平時思考的速度抽出存在腦海裡的每個符咒。
  「Serpensortia!」抽起的杖尖爆出黑蛇猛然竄上「Wingardium Leviosa!」漂浮咒所指引的礫石,扭著漆黑的蛇身朝龍眼攻去,綠龍視若無睹的正要開口咆嘯「 Incendio!」匹敵龍息的火光在巨龍的眼前爆燃,區區星火傷不了龍,卻足以令牠短暫失明,哪怕只有半秒「Accio!巨岩!」衝來的巨岩勉強擋下另條綠龍掩護同種的灼熱噴吐「Stupefy!」心存僥倖的昏擊咒撞上龍皮的瞬間消散在空中,下個魔咒已從口中迸出「 Furnun……culus!」及時將焦黑土塊重新熔成一汪沸騰的橘紅,來不及等綠龍踩上熔岩「 ImpedProtego!」連忙改口的破心護撞上逆襲而來的翼爪,替他爭取了逃生的那一秒「Aguamenti!」水柱自杖尖猛烈噴出,澆熄剛燃起的袖口和左手,埃凡茲無暇重整態勢,手中扭曲的梣木撕裂空氣,刺耳的颼颼聲和咒語一同出手「OppugnoConfringo!」宛若炮彈般的礫岩劃破長空狠狠撞上翼膜,隨著接連而來的咒語猛然遽爆「Duro!」衝出口的咒沒有方向,全憑燒熱的腦判斷這咒該往哪去,奔逃的腳步踏破土石,他豁盡全力只求讓龍被困在這方焦土。
  縱使埃凡茲再怎麼超常表現,要一名二十五歲的巫師獨自對付龍與謀殺無異──眼前甚至是兩隻──短短不過幾十秒的交戰已經把他的法力榨得一點不剩,吸進肺裡的灼熱燒得他咳嗽連連,胸口的劇痛在焦黑乾枯的左手前不過笑話,死亡的恐懼在身邊盤旋,隨時準備接管疲憊的思緒。

『別放棄思考,那是你最強大的武器。』

  早忘了出處的教誨浮上腦海,他將深入骨髓的痛楚化做最強而有力的提神咒,縱使身軀疲憊不堪,因放棄而放下的右手重新抬起魔杖,碧藍雙眸的眼底映著燃燒靈魂的蒼芒。魔咒的排列組合在龍身四處閃耀,銀光和火沫割開他周旋的每一步,算計著龍的每一個動作,埃凡茲不再揮霍所剩不多的法力,最低限度的施咒好讓他能再拖延久些。無意間,龍息不再灼熱,雙翼颳起的暴風沉寂無聲,刺穿耳膜的嚎叫有如默劇,什麼時候,哪個方位,施什麼咒像是早已安排好的劇本,埃凡茲就像一流的演員,在了無生機的舞台上完美演繹。
  時間沉默的流動,直至現影術的劈啪聲在身邊響起「幹得好埃凡「Stupefy!」「少說廢話快昏擊牠們!」「Stupefy!」「StupeStupefy!」鮮紅的箭矢有如暴雨轟上翠綠的身軀,連綿不斷的咒聲替超載的意識卸下重擔,埃凡茲的腳步隨之變得漂浮『來了,他們來了。』累積的疲勞此時終於鬆綁,重新回到四肢百骸,僵硬的步伐突地停下,停在綠龍暈倒前的最後一爪「埃凡茲!」旁人的驚叫來不及走進停擺的思緒,無光的眸見到的最後一幕,是掩去陰鬱天空的滿目暗紅,和飛起的魔杖及右手。

  六個月後。

  面容憔悴的老巫師披著一襲紫羅蘭長袍,袖口別致的滾上金絲,替他的氣質添上幾分雍容華貴,坐在床邊苦口婆心的勸著:「佩德羅尼,就算你不想幹了也不要緊,甚至調職也行,我說真的,你居然要繼續待在龍研限賣命?眼睛都……
  「總得有人幹這份工作。」埃凡茲閉著眼,早已準備好的答案緊跟著對方說出口。
  「但並不是非你不可啊,再多想想吧埃凡茲,要是你父母……」驚覺失言的老巫師連忙掩口,賠罪著「噢梅林啊我太失禮
  「謝謝,不過不了。」這麼說著的他,微微轉過頭仰望他衰老的面容,堅毅的語調說著:「我能失去的比別人少太多了。」勉強適應著只剩下一半的視野,一襲潔白襯衫的埃凡茲緩緩踏下病榻,驅使右掌僵硬的拾起魔杖塞回口袋,艱難的替自己披上長袍,他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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