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果花。

  灼熱烈陽帶著低沉的咕咕聲,輕輕敲了敲他掛串銀涎在嘴角的面龐,眼見他只是挪了挪蜷曲的身便再沒有動作,澄黃挾著銀光無奈地抓了抓他塞在懷裡的手,撲了撲寬大雙翼卻悄然無聲,如同染上硫磺的玻璃彈珠靈動的轉了轉,隱沒在蓬鬆羽毛深處的小腦袋瓜開始思考著該怎麼把埃凡茲叫醒。

   這陣子他累壞了──各方面來說都是。像是有組織似的連續盜獵讓他疲於奔命,前幾天在斜角巷的那晚也讓他倍感沉重,到了難得的假日,像是要一次補齊他嚴重缺乏的睡眠似的,從昨晚──也許今早會更精確些──一覺睡到現在。

   勉強睜開的藍眸對上陽光,很快就瞇得和方才沉睡同樣,吃力的舉起手把那陣眩目給擋下,埃凡茲這才緩緩坐起。昏沉間他又打了個哈欠,像是怎麼睡也睡不夠似。
  「涅斯特,妳回來了。」長臂捉著天藍被褥,自精壯的身軀上拉開,原先淤積在內的蒸騰,偕著自左胸下緣出發的淺色組織一路奔向右腰──大多數人只見過埃凡茲臉上和脖頸的疤,但龍的翼爪從來都是三指──相較眼珠更深了些的棕黃腳爪攀上他那佈滿細密疤痕的前臂,埃凡茲另手親暱的搓了搓喙下那塊柔軟,牠歡喜的啼聲和舉起的腳爪要他解下剛送達的信,即使被捲的妥當,他仍舊能一眼看出印在上頭那塊墨綠來自何處。

   意識轉眼自昏沉被拉進工作該有的思維模式,藍眸飛快地在手中展開的那方信紙上疾奔,捨去繁縟敬語和不著邊際的官腔,去蕪存菁餘下的不過短短兩行──遊走東歐的盜獵隊伍捉到了,正待地方審判和各地區魔法部引渡。──瞥了眼邊角那熟悉的署名,讓他鬆了口長氣,事情至少告一段落了,他想。
  歪在牆上的月曆最下角,被小小火圈框起的日子躍入眼裡──萬聖節,眾人變裝和嬉鬧的盛會──過去他不屑一顧,今年可就不一樣了。涅斯特輕柔又毛絨絨的蹭上右頰,提醒埃凡茲別忘記牠飢腸轆轆的胃,微笑攀上嘴角,他甫一抬手,默契的牠旋即展翅飛向空蕩的棲木上,乖巧的等著埃凡茲親手餵牠幾口嫩肉。

   敲擊和碰撞合力奏成的雜亂樂章終於停下,埃凡茲剛把盛著生肉的皿給洗乾淨,手正擦著抹布而實為短褲時,牆角的全身鏡用一瞬閃光提醒他照照鏡子,視線自然回望的他瞧見自己──栗色的亂髮恰好遮在睜不開的眼上,滑下的醜陋傷疤一道接著一道爬滿精壯身軀,明顯斷過的右手有些不自然的捏著短褲,早就褪色的外表和破洞替他的邋遢多加上幾分,乾涸的唇絲紅的眸此時也來落井下石,讓他看起來就活像在貧民窟流竄的人們一樣。

   捏緊的手背上頭,青筋浮現又消失,埃凡茲踉蹌幾步摔回仍留著餘溫的床,抬手,掌上的厚繭摩挲雙頰,望著熟悉的天花板,他沉入思考的旋渦。

   海蓮娜已經不只一次從身邊逃開,再怎麼蠢也該認清現實了埃凡茲──這麼告訴自己,心緒卻總是摻著幾縷思念,縱想斬斷也只會讓那幾縷纏繞成股,股股成索,繫上心緒的脖頸,被扯得喘不過氣的腦海裡只餘下她婀娜的倩影。也僅止於想了,又一次嘆氣,他勉強安慰自己至少每三個月還能見上她那麼一晚──如果她沒有放棄去看龍的話──寄託希望的稻草上燒著火苗,飄忽卻又真真切切存在。
  而又想到過去在中庭目睹的,海蓮娜親暱的朝亞……亞什麼來著?他只記得對方那頭比他淺上一些的短髮,和差得要死的品味,不過他不重要,海蓮娜和他之間那股親暱才是讓埃凡茲連回憶起來都會嫉妒的因,而產出的果,讓他光是想到海蓮娜更親暱的依在那傢伙身邊──而這件事還變得很有可能時──埃凡茲就沒辦法克制越來越難受的疼痛,從心向外,搭著脈搏如同漣漪一般,讓痛楚遍佈四肢百骸。

   翻來覆去仍然沒法減輕灼心的痛楚一絲一毫,他幾乎能感覺到內臟燒焦的惡臭鑽進鼻腔侵入腦海,敗者的思維綁架思考,讓埃凡茲難受的乾嘔,浸濕面龐的液體落到枕上消失無蹤,他寧可再跟十條龍輪番搏鬥至死方休,也好過此時此刻失戀的撕心裂肺。

   睡眠成了他唯一無二的止痛藥,似乎在夢的國度就能不那麼難受一些,他甚至想到斜角巷買了些效果強的幾乎是管制品的安眠魔藥,好讓自己能睡得舒服一些。

   鄰近萬聖節的街道上熱鬧非凡,袖裡的沉甸提醒他宣告結束的戀情,嘆著氣,他想買些她或許會喜歡的小餅乾糖果,和沒送出去的懷錶一塊塞在最普通的牛皮紙袋裡頭送給她。

  就這麼做吧,然後萬聖夜去東歐一趟,或許押解犯人這事會需要幫忙,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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