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午餐。

  深栗色的蹤影在斜角巷內那長袍堆成的漆黑大海裡頭穿梭,所經之處無不激起埋怨的浪花。埃凡茲在勉強顧及禮數的前提下努力越過午餐時間擁擠的人群,因為他早該在十分鐘前離開辦公室,全因為該死的突發事故攔著他不放手,草草起了個臨時方案塞進弗萊迪腳上讓他回報,無視牠譴責的目光埃凡茲已經抓起背包往外疾行。

  足音踏破鄉村餐廳刻意保持的寧靜,總算抵達午餐地點的埃凡茲朝裡頭張望了會,無視正從櫃檯後方探出頭的接待員,他徑直朝著等待他多時的那人走去。

  海蓮娜已經在位子上等候了一段時間了。不過向來很能夠自己打發時間的她自然是一點也不在意這樣的等待。桌上的餐具被她推到一旁,一隻少了右翅的餐巾紙飛馬在跟另一隻折了翅的餐巾紙飛馬在桌上散步著,海蓮娜則是皺得眉頭絞盡腦汁地想著,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開始逐漸熟悉的腳步聲,在埃凡茲靠近之前就讓海蓮娜停下了原本的思考。她揮了揮手,兩隻始終飛不起來紙飛馬便倒回桌面。

  「嗨,中午好。」雙頰無可避免地竄上一抹緋紅。

  「抱歉,我遲到了。」儘管餐廳是海蓮娜選的,這午餐卻是自己邀來的,而眼下的遲到讓埃凡茲感到無地自容,只差沒把地板轟出個洞把自己給埋進去。大手刻意放輕的拉開椅背,注意到擺設整齊的桌上,那突兀的成對飛馬折了翼,只得無奈地躺著,這對飛馬的作者自然是早早抵達的海蓮娜,看來她肯定等上一段時間了吧,愧疚感越滾越大,想著等會埋單外,最好再請海蓮娜吃些什麼,先不論她是否真的介意,但至少這麼做才能讓愧疚感的雪球停止滾動。

  沒把心裡的盤算端上桌面,埃凡茲盡量表現得和往常一樣,抄起桌上等候多時的菜單,先遞給了海蓮娜「女士優先。」菜單掩不住的後方,是他溫和的笑。

  海蓮娜接過菜單卻把菜單摺好放到一旁。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實,我剛剛已經先點好了,嘿嘿。就等你囉。」可能是看她一個人坐在這邊無聊到玩起餐巾紙,店長、以及其他熟悉的店員們早已來問過了好幾輪,而且說真的在這間她幾乎是從小長大的餐館,她不用看菜單也可以清楚知道自己要點什麼。更不用說就算她什麼也沒有點,送上來的她也是什麼都吃。

  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桌邊的服務人員一個換過一個,不少人藉著各種藉口繞到附近,一下子是加水,一下子是擺弄餐具,總之就想盡了各種藉口想要來看看這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就連老窩在廚房的大廚二廚要不是因為午間時刻正忙著,可能都會想要出來晃一圈。

  「好吧。」笑容依舊,他坐回座位上頭,快速掃過剛拿起的新菜單,匆忙決定今天的午餐要吃些什麼。

  當手裡菜單遞給不知道第幾次晃來桌邊的服務生,埃凡茲用稍嫌太快的語速點著餐,弄得服務生七葷八素,幾番確認餐點無誤後這才跨開大步朝著內場走去。
  埃凡茲自然是沒把視線浪費在觀看服務生奔跑的奇妙短劇,藍眸自然地望向對座美人,頰上那不起眼的紅暈依然沒逃過他的捕捉,天氣太熱了?他猜著,視線又轉到海蓮娜沒脫下的長袍,想不透原因,但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呢。
  「讓妳久等了。」老實的低下頭,心底的愧疚感並沒有在為海蓮娜多點了聖代和鬆餅後有變小的跡象,埃凡茲默默等著可能會有的責備或埋怨。

  不是很自在地在位子上扭了扭,跟天氣太熱或是還是穿著長袍都沒有關係,只不過是因為近來開始練習穿裙子而沒有那麼習慣。她低下頭拉了拉裙擺,卻還是不肯拖下外袍。

  遠處的服務生聚集成一團交談著,更正確地說是划起拳來,爭奪著等一下上菜的機會。

  不過這些都沒有能夠成功引起海蓮娜的注意。她一下扯扯裙子,一下玩玩頭髮,眼神只有飄啊飄地滑過對面的人。想了想總算擠出了一個話題,這才好好地面對了埃凡茲。
  「所以……那個、那個餅乾好吃嗎?」這才想到之前遞過去的餅乾,好像對方也一直沒有提起。

  原先以為的責備被換成海蓮娜最想知道的問題,埃凡茲先是有些詫異,不過上次餅乾在口中的華麗演出他是忘也忘不了的,嘴角更燦爛的笑起之餘,輕點了點頭說著「非常好吃。」卻沒敢問上對方自己手藝如何,因為答案顯而易見,還是別替自己丟臉吧,埃凡茲默默想著。
  既然說到餅乾,那麼上次想的,問問海蓮娜能不能教自己把餅乾做得好吃點的計畫似乎能在午餐前端上桌了?幾番思量,趁著上句話的餘音還沒離開餐桌,埃凡茲再度開口問道:「海蓮娜,能教我做餅乾嗎?」既沒有修辭更不婉轉,直白的問法讓人看的是直搖頭。
  埃凡茲心底不否認做餅乾這件事的背後,是和海蓮娜能有更多機會相處,幾分鐘也好,他想離海蓮娜更近一些,近得剛好適合擁抱的距離。

  埃凡茲所送的餅乾還好好地被收在盒子裡,她一塊也沒有動過,不過倒是每一天回家以後都會打開盒子看上那小小的龍形餅乾幾眼,然後又輕輕地將盒子闔上。銀色的懷錶倒是被她好好地收進隨身包裡帶著──當然有一半也是因為放在家裡哪天就會變成閃閃的收藏物,不行──,不過沒有帶懷錶習慣的她還不習慣帶在身上。大概也只有雕梟艾德才知道,每一次海蓮娜打開那個盒子的時候,臉上是什麼樣的笑容。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口的時候,海蓮娜還是無法避免地讓自己的臉又更紅了些,然後她才低下頭,一邊玩著自己的髮尾一邊小聲地說道:「其實我的技術也沒有多好,上次應該算是幸運吧?如果學長不介意的話,是可以啦……」

  好不容易在猜拳大賽勝出的服務生面不改色地挑了挑眉,無聲地為兩人佈好餐後便又匆匆回到後台去通報著。

  「肯定比我好。」廚藝差這老早就瞞不住的事實埃凡茲也不打算再隱瞞,如果能藉此換到一絲絲和她的相處時光,那麼廚藝再差點他也欣然接受──畢竟自己那糟糕的廚藝似乎也不能變得再糟上多少了。

  放上桌的午餐成了兩人談話的陪襯,味道如何早不是他所關心的,至於服務生們詭異的舉動,埃凡茲決定先放著不管,敲下眼前做餅乾的約定才是最重要的要緊事。一邊叉起才剛分切好,上次來訪無緣享用的火雞三明治,邊想著該怎麼開口把時間給訂好,口裡的生菜和著肉泥被吞下肚,小心地確認嘴上沒沾到醬汁,他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周末,如何?」
  絞盡腦汁仍然只能擠出短短幾個字,他也想讓邀約聽來誘人一些,無奈平時裝滿龍的腦子裏頭壓根沒什麼社交辭令,只有最簡短直白的命令。

  咬著叉子,海蓮娜思索著。週末嘛基本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不過……
  總算繞過嘴裏的餐具一馬,海蓮娜放下叉子,用大概是這頓午餐以來最慎重的表情點點頭。

  「週末應該是沒有問題,要來我家嗎?」畢竟還是自己家裡的工具與廚具用起來比較順手,而且……如果說是要去埃凡茲家,她應該光是緊張就會連蛋也打不好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點點頭,然後又補上一句。「不過,我妹妹來找我了,大概這整個月都會在。」而且週末絕對不會放過她。

  去海蓮娜家?

  他愣了會,這地點有些出人意料卻又合理得很,一時間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地點,埃凡茲試著不讓海蓮娜察覺停頓的連忙點了點頭。

  不過海蓮娜咬著叉子思考的模樣還真可愛。

  望著眼前人差點出了神,直到關鍵字踹開警戒線埃凡茲才把飄遠的神智給捉回來。「還是換個時間呢?偶爾和家人聚聚也好。」一邊憂心自己打亂海蓮娜週末的計畫,一邊想著那天自己大概會拘謹地連招呼都打不好。

  海蓮娜搖搖頭,「沒有關係啊,反正本來週末也沒有什麼計劃。」而且就算埃凡茲不來,穆瑞爾大概也會到斜角巷堵人吧?
  「沒有問題的!穆瑞爾一定會同意的!」海蓮娜又想了想,用力地點了點頭,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這樣穆瑞爾總不能再纏著她要她的行程了吧?
  想到接下來不用再每一天出門都要面對穆瑞爾那個溫柔送她出門的微笑以及『所以妳們今天要去哪裡吃晚餐呢?』的問題,她覺得這真是個好主意。於是海蓮娜臉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對著埃凡茲說著:「嗯,我覺得就周末來我家吧!」

  完全沒有想到很可能將對面的男人拖入一個可能非常艱難的周末下午。

  「好。」見那笑靨盛開如陽,埃凡茲再也擠不出半個不字──儘管他有預感這周末會遠遠超出他所預期──不過那又如何呢,能見到她這樣笑著就好了,嘴角上彎的弧度更甚,他輕輕將終於上桌的鬆餅和聖代一起推向對座的愛人,溫柔的嗓音試著說服她享受他遲到的賠禮「來點甜品?」

  如冬雪般的鬆軟潔白輕輕蓋上焦糖色的格柵,落在雪上的糖蜜百般妖嬈,用它那迷人的甜香誘惑期待已久的味蕾嚐上一口,而一旁的水晶杯踮起腳,好讓自己高得能裝下飄落的雪球,黝黑的瓊漿晚了一步跌下來,幸好下頭的雪球正接著,只是落地那陣玄妙的香招來艷紅莓果坐落其上,宣示著水晶杯的主權。
  視線偶然飄上推去的甜點,就連平時不怎麼吃的埃凡茲都不禁有些動容,這應該能算上不錯的賠禮吧?他想。

  看看左側的鬆餅再看看右側的聖代,海蓮娜眨了眨眼。「這不是學長點的嗎?」她有點困惑不解地歪頭問著。不遠處的幾位服務生也同步搖了搖頭嘆氣。
  「中午這樣也太豐盛了吧!」海蓮娜笑著搖了搖一頭的長髮,把盤子推了回去。

  「還是,為兩位分盤一起享用呢?」在埃凡茲還沒來得及對海蓮狀況外的拒絕失落之前,機警的服務生馬上拿來了兩個小碟子以及多一份碟餐具,示意可以將桌上的甜點分為兩半。

  海蓮娜有點不解地看了眼服務生,可是卻對對方的擠眉弄眼搞得更困惑了。
  「唔,學長的意思呢?」

  「也好,麻煩了。」視線同樣落在服務生那詭異的擠眉弄眼上,儘管對方適時提出的方案替自己解了圍,卻也代表著他時時刻刻關注著自己和海蓮娜的一舉一動──被人監視的感覺還挺差的。
  埃凡茲僅僅只是盯著服務生麻利地將桌上精緻的甜品細心的分成恰好的兩份,鬆餅上的格線讓份量變得更精準了些,至於聖代上的草莓則被放到離海蓮娜近上一些的玻璃杯哩,至於埃凡茲這邊則是多了點冰淇淋,而過程中埃凡茲那有如毒蛇般緊咬不放的視線,倒是扎得服務生不在意都不行。

  不好好感謝來圓場的我就算了,那把我當敵人的視線是怎麼回事?服務生礙於職業道德不好發難,正想說些什麼好讓那眼神能收回去些,只見埃凡茲早已將分裝好的甜點推給海蓮娜一齊享用,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裡。
  份量和外表同樣精緻的甜點一分為二之後,正適合被食物填滿的胃,埃凡茲耐心等著海蓮娜擦擦沾上奶油的嘴,順道陶醉在愛人簡單的舉止裡頭,愛情使人盲目,連他也不例外。


  而等到海蓮娜放下餐巾,邊站起身的他開口問著:「一起回去?」將椅子靠上的同時另隻大手朝著海蓮娜伸了過去,意圖再明顯不過。

  事實上埃凡茲在這個餐廳裡可能比在龍保護區裡的龍還來得稀奇,是以從上到下的服務生無不時刻關注著兩人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不過海蓮娜倒是真的什麼也沒發現,甚至是服務生比平常要來得更熱情也沒有發現。她的注意力從埃凡茲進來以後基本上也沒有離開過對面的人。
  有點反應慢了半拍才注意到對方站起身後伸出的手。海蓮娜有一點點遲疑,不過仍然很快地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然後一邊站起身一邊整裡了一下坐亂的裙擺──縱使她還不是很習慣穿著裙子,不過她會習慣的,她想著。

  挽上男人的手臂,即使可能會無法在午休結束之前趕回魔法部,不過兩人仍然相挽著手,漫步在午後的斜角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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