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事後頭總有好事。

  胡桃木辦公桌上頭堆的卷宗只差幾吋就能碰上特意挑高的天花板,羽毛筆後端灰棕的鷹羽搖曳,狂風般掃過一張又一張自抽屜飛起的淡黃,羊皮紙們不過頃刻就已填滿花綠,在下秒自動捲上,直飛進那隨時要被繃開的矮木桶裡頭。
  埃凡茲嘆了口氣,偷偷瞥了眼桌角那等待多時的小小貓頭鷹──當然是羊皮紙巧手折成的──今天簡直是場災難,忙得他連看眼海蓮娜說些什麼的短短幾秒鐘都騰不出來,就連思考到這份上都能說是奢侈。
  忙碌持續到了午後的三點,仍沒有消停的跡象,羊皮紙堆成那幾乎快要通天的巴別塔只下降了那麼些,大概有一呎吧,勉強自己樂觀的想著。抽了幾不可見的渺小空檔,隨便撿了張羊皮紙,草草寫上今日加班短短幾字,魔杖揮出的姿勢甚至扭曲了點,讓剛成型的紙飛機直直撞上緊閉木門,嘆口氣再揮了揮,這才讓變形的信箋穿過門縫,搖搖欲墜地朝港口鑰飄去。

   該死的加班。埃凡茲從來沒有這麼厭惡上班過,手裡魔杖質疑的抖了抖,梣木可不能接受埃凡茲為了戀愛輕易改變應該堅守的原則,裡頭的鳳凰羽倒認為他是該享受戀愛的美好了,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惱人抖動惹得埃凡茲啐了句「閉嘴。」

  煩人的傢伙一個就夠他頭大了。


  下班鐘聲用他宏亮嗓音催促著老早就站在爐邊的巫師快滾回家,至於對埃凡茲來說,這聲響不過是無情宣告今晚他和海蓮娜的晚餐告吹,越來越涼的夜和飢腸轆轆的空腹是辦公室裡頭唯一留下來陪他的,儘管這兩人只是讓埃凡茲的狀況變得更糟一些。
  落地鐘和埃凡茲同樣盡責地響了七響,七點了?下意識地想著,略為放緩的思緒捕捉到停在門前響亮足音,正準備等著敲門聲一響起就出口的請進,卻被門閂的咿呀給打斷。

   「埃凡茲學長?」

   想念讓自己有了幻聽嗎?質疑著的他頭也沒抬,隨便應了聲稀里糊塗的招呼,連自己都搞不清說了什麼,不過和幻聽認真什麼呢,他不禁自嘲。直到靴根輕敲地板的叩叩聲,吵得他終於自那疊剛好遮住他的文件後方探頭,因為疲憊半瞇著的藍眸被塞滿了不可置信,睜得幾乎有兩隻眼那麼大。

   「海蓮娜?」詫異的呼喚,眼前人確確實實是他思念的她,可她不是──「嗨,我想學長大概忙得沒時間吃晚餐,就做了點東西來。」提了提手上拎著的布包,嗅覺遲鈍地這時才聞到讓空腹不住滾滾的香氣「摁……口味應該還可以啦。」羞赧拉著淺笑在泛紅的頰上畫出讓他怦然心動的弧度。
  「……謝謝。」在空中停頓的紙筆直至埃凡茲那象徵腦袋重新運轉的開口才又動了起來,速度卻遠比之前慢上很多很多。
  讓她老站著也太糟糕了些,埃凡茲連忙朝身下扶手椅施了個變形咒,心不在焉的施咒讓椅子在往沙發變形的途中停下,讓他急急忙忙又施了次咒才讓沙發變形完全──不過尺寸顯然小了些。
  正準備第三次揮杖,眼前沙發那不自然的扭動令他回眸望去,海蓮娜微笑著提了提握起杖的手腕,邊問著:「原來學長不擅長木材的變形咒嗎?」口裡邊念著咒好讓沙發再大一些──只大了一兩吋──看著勉強能塞下兩人的沙發,埃凡茲有些心虛的說:「先坐吧,也許肚子太餓,沒力氣施法了。」也許真是餓得讓他法力衰弱至此,但心裡那股狡詐正訕笑著他的私心。

   他接過遞來的布包,而海蓮娜趁著男人打理桌面,好放上自己親手做的愛心時,默默將自己塞進沙發角落,另一端的下沉離自己不過幾吋,距離短得讓她想逃開,卻又遠得兩人暫時碰不上彼此。
  「這鹹派真香。」終於揭曉晚餐的埃凡茲打從心底直率讚美著桌上美味,杖尖輕晃,颼颼聲間羽毛筆成了木叉,尖端沒入表面焦黃的霎那,包裹其中的香氣轉瞬綻放,奶香融著燉肉,青蔬和上雪菇,四人協力唱著他未曾聽過的合唱曲,即便送入口中那歌聲也未曾停歇,反倒唱得更大聲了。「……好吃嗎?」小心翼翼地不靠上他,海蓮娜湊過來有些憂心的問。
  將咀嚼到一半的肉塊囫圇吞棗似的塞進肚,埃凡茲滿足的笑容不言而喻,相較方才精神多的語氣正誠實稱讚海蓮娜的手藝「好吃。」沒浪費打開的口,又塞了點鹹派進去。看來埃凡茲是真的餓壞了,海蓮娜想著,滿面憂心早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和他同樣滿足的笑。
  不大不小的鹹派正好填滿他飢餓的胃袋,擦了擦沾上奶醬的嘴角,埃凡茲收拾起空蕩蕩的派盤,將布包紮實的綁上,放到清空的桌角。

   「學長。」她喚著他。
  「怎麼?」埃凡茲有些疑惑的轉過頭,只見她早拿在手上的白帕來到嘴邊。
  「這裡沒擦乾淨呢。」手帕和溫柔語氣一同碰上他的頰,隔著手帕仍能感受到指尖那份柔軟拂過。
  「……謝謝。」「沒什麼啦。」緋紅不約而同竄上兩人雙頰,假意繼續忙碌的他趁著手帕離開,匆忙的轉過頭埋進耽擱多時的業務裡。


  她偶爾的問句在隱隱升溫的空中載浮載沉,從今天埃凡茲究竟在忙些什麼,一路問到斜角巷還有哪間她遺漏的美味,埃凡茲努力從卷宗裡頭騰出點時間,好回答她的疑問。
  「──轉角那間甜品的藍莓舒芙蕾很不錯,改天去嚐嚐吧。」沉穩嗓音專心說著他所知所見,卻沒注意輕輕的鼻息已然縈繞身側。

   直到海蓮娜倒了過來。

   肩上多了點重量,才讓埃凡茲從羊皮紙堆裡緩緩轉身,見著步入夢鄉的她,無奈的笑挾著苦澀,提杖輕揮讓掛在架上長袍滑過半空,伸長手往上撈了撈那墨黑,憐愛地替她添了層溫暖。羊皮紙的飛舞變緩了些,不再颼颼作響免得吵醒熟睡的她,筆尖滑動跟著變得和埃凡茲對她一樣溫柔,他提了提精神好把最後的工作收尾──她等著呢。


  加班縱使再長仍到了終點,正想倒回沙發的他輕輕環過她纖細脖頸,輕托兩人緩緩貼上那鬆軟椅背,綿長鼻息說著她仍熟睡,低垂而下的藍眸正貪婪地想將海蓮娜難得的睡顏給烙進腦海,淡淡地,專屬於她的淡香拂過鼻尖,惹得他偏過頭多嗅了嗅,海蓮娜咕噥幾聲,扭了扭身子貼得更緊了些。或許該叫醒她了?埃凡茲想著,擔憂醒來的她見到眼下這副光景,又要羞紅著臉逃開,斟酌該用什麼方式的同時,她呢喃著口齒不清的夢囈。
  「穆瑞爾我跟妳說喔……」原來夢到妹妹女士嗎?他笑的無聲,親情這份溫暖對埃凡茲來說無異與盲者談論天空的藍,默默想著她們兩人間的羈絆,她接著說的卻打斷思緒,言語間時不時地提著自己,訝異地讓竄上腦海那群瞌睡蟲自討沒趣,溫軟語調裡頭藏著和他相同地思念和愛慕,她說的每句全被他好好包裝,藏進記憶裡那寫著寶物的抽屜。

  老落地鐘憂心地連敲了十一響,提醒著他倆是時候該走了。

   悠悠醒轉的海蓮娜眨了眨那總是讓他神魂顛倒的碧眸,困惑地看著披在身上那不屬於她的長袍,和身側半閉著眸,似是假寐的他。
  「……學長?」仍舊細軟的嗓音有些甜膩,自埃凡茲身上撐起,他臂彎裡的印子成了嫣紅的導火線,為她雙頰刷上淡淡腮紅。
  「妳醒啦。」疲憊的眸勉強睜開,卻無損彎起那抹溫和的笑,伸手拉了拉她身上快滑下的長袍,嗓音乾得有些變調,說著:「該回家了。」

  昏暗長廊上僅有幾抹淡黃,惡作劇似地將兩人倒影給偷偷拉長,卻拉不開牽著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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