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出差。

── 十三年前的故事。

　　「佩德羅尼。」粗糙的嗓音不客氣喚著眼前剛進奇獸司不過兩年的生面孔，這傢伙大概撐不過今年吧，正要從中年階段離開的巫師這麼想著。
　　「是。」湛藍的雙眸拉著頭向上抬，直勾勾的望著前輩，聽著每天被這位討人厭前輩分配的額外工作。
　　「下周三去趟霍格華茲，詳細都寫在這上頭了，好好幹啊別丟大人的臉。」強加在他人身上的價值觀和這件被丟來的多餘差事同樣惱人，當然，埃凡茲有把感想好好藏在心底，維持往常的一號表情冷漠點了點頭，也不待那半老的巫師多說句感謝就把視線挪回原先進行的業務。

　　要想聽到他道謝，埃凡茲還寧可相信魔法部明天會炸成一團火球。

　　只瞥了眼那單子上潦草的筆跡，除了基本的時間地點外就沒點別的東西了，埃凡茲暗自皺了皺眉，抓起一旁空白的羊皮紙，開始用著他最討厭的官腔寫信給霍格華茲──與其回頭問那前輩，自己寫信問他的母校還效率多了──這麼想的他開始讀著剛完成的信箋，確保他沒漏掉任何一個應該被寫在上頭的敬語。

　　捲起信箋丟進一旁的迷你矮木桶，打算等到中午去斜角巷買點東西吃時，順便把信給寄出去，每天被業務壓得喘不過氣的埃凡茲可沒有專程寄信的瑣碎時光，他得壓榨自己每一分時間好讓他可以在下班時間準時離開該死的辦公室。

　　海蓮娜．露易絲．曼德維恩，雷文克勞四年級學生。這是她第二年繼續選修奇獸飼育學。從三年級第一次選修了奇獸學以後，她就對這門科目充滿了極大的興趣。
　　當然身為治療師的母親不是沒有跟她說過這世界上有許多可怕的生物──以及那些生物可能帶來的各種傷害。不，這些話語並不能能阻止海蓮娜喜歡這些生物們，不管是有魔法或是沒有魔法的。
　　在進入霍格華茲之前，海蓮娜向來也喜歡纏著母親去逛奇獸動物園，然而家裡除了貓頭鷹以外並沒有其他的寵物，而貓頭鷹更多時候是為父親服務，而不是理那兩個小女孩。

　　是以當她進入三年級的時候，第一門選修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奇獸學。在學科上，她的努力都有獲得對應的成果，說到如何好好地照顧牠們，這個對海蓮娜也不是問題。面對沒有魔法的生物，海蓮娜沒有問題。但是當你面對魔法生物的時候，有些必要的手段是不可避免的──這個對海蓮娜來說就是極大的困擾了。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以來她就是沒有辦法好好地對著生物施法，不是效果微乎其微，就是幾乎毫無作用。

　　今天的課程，按教授的說法，會有魔法部的員工前來協助。

　　因為今天預計的課程是火灰蛇，第三級的奇獸。學校並沒有現成的火灰蛇蛋，因此協請魔法部的員工來向學生介紹。

　　埃凡茲緊跟在仍舊在霍格華茲任職的馬爾濟斯教授身後，朝著上課的空地走去。今天是哪個學院呢，無趣的想著只求別碰上史萊哲林，那群老愛違規的純血崇拜者，埃凡茲光想就噁心，任由思緒飄飛的同時腳步已經抵達空曠的教室。

　　揮揮魔杖，埃凡茲仔細的感受今天室外氣溫和濕度，這攸關著火該燒多久才會讓火灰蛇從火堆裡蹦出來，唔，二十分鐘？原先瞇起的眼此時閉上，更仔細地接收自魔杖傳來的資訊，二十三分又十一秒，再度睜眼時已有了答案，將時間轉達給教授，順道討論了會等等的課程該怎麼安排才好。
　　抓準了課程開始前的二十三分鐘，吼吼燒點燃放在空曠黃土上的篝火堆，跳動的火光燒著埃凡茲臉都滾燙起來，凝視火焰蠶食枯柴，來霍格華茲出差好像還不差？他想著。

　　對於有興趣的課程向來是會提早出現的海蓮娜，在前一堂課下課後就直接來到中庭了，那是課程開始前的十分鐘。

　　提早到的雷文克勞學生並不多，大部份都是前一堂沒有課的。三三兩兩地聚集著。
　　空地上有著平時沒有的火堆熱烈燃燒著。一位年輕男子站在火堆前控制著焰火。海蓮娜好奇地靠近了些，想要了解對方是如何操縱火焰的。

　　好學不是件壞事，埃凡茲看著提早到課，和他過去穿著相同藍袍的學弟妹這麼想著。
　　而在那群人中，他注意到那一頭鬈髮的學妹朝火堆靠了過來，估量著火灰蛇還得好陣子才願意從柴堆裡裡出來透透氣，他決定不揮手趕人，放任她渴望求知的目光望向這裡。

　　篝火如預期地熊熊燃燒，而剩下的時間也足夠的不需要他再來一次吼吼燒加快進度，埃凡茲扭了扭手腕，把魔杖收進寬大的袖裡──雖然每個教過他的教授都對這點頗有微詞，通常是這樣容易折斷魔杖云云。
　　『她的眼睛挺漂亮的。』瞥見陽光下一雙璀璨的綠松石在她眼裡閃耀，埃凡茲看得有些出神。

　　「教授跟我們說，今天要讓我們看看火灰蛇。」女孩細柔的嗓音問著，目光仍然放在火堆上。
　　「媽媽每一次在使用壁爐結束的時候，總是提醒我們一定要確定火完全熄滅，才可以離開客廳，可是我從來沒有看過火灰蛇。」好奇的大眼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男子。
　　「您看過嗎？」碧色的雙眼眨了眨。

　　少女突然開口著實讓埃凡茲嚇了一跳，邊掩飾快出現在臉上的驚訝，一邊默默聽完對方所說，平淡簡短的回答「見過。」
　　視線只在對話時短暫的在少女身上停留，埃凡茲更多時間把心力放在越來越旺盛的火燄，留意即將出世的蛇群。
　　另頭漸漸聚集的學生正被教授領著朝火堆走來，意會到教授活潑的擠眉弄眼，埃凡茲轉頭向她說：「妳先回去吧，教授要開始上課了。」

　　海蓮娜點點頭，也沒有再說什麼地便小跑步回到了教授所在的集合位置。
　　那邊馬爾濟斯教授正在一一地向學生打著招呼。朝氣又年輕的教授不只在女學生之間非常受歡迎，即使是男孩子也大多喜歡這個和善的教授。

　　「好──大家知道我們今天要看什麼嗎？」教授在確認學生都到齊了以後，稍稍加大了音量，一邊往著火堆走來，示意著課程現在就要開始了。
　　「火灰蛇！」「火灰蛇蛋！」此起彼落的少年少女聲音藏不住興奮，上個星期的作業題目已經很好地給了大家提示。
　　「很好，大家的作業都寫得不錯，雷文克勞加十分。」馬爾濟斯教授點點頭，這個班向來不是需要他太擔心的班級，也因此他向來給分也給得大方。
　　「那麼，有人看過火灰蛇或灰蛇蛋嗎？」
　　舉起手的學生大概有四五個，在全班十多個學生中不算少數。海蓮娜也舉起手，她在奇獸動物園看過火灰蛇蛋。但是火灰蛇的壽命只有一個小時，她沒有看過。
　　「有人想要分享一下嗎？」

　　海蓮娜舉起了手，但最終被點到並不是她，她扁了扁嘴，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

　　埃凡茲並不怎麼關心學弟妹的課堂表現，現在騷動起來的篝火堆暗示火灰蛇的出世，而對上瑪爾濟斯教授的課堂進度『剛好趕得上。』有些自豪的想著，同時攢緊手中的魔杖，以防火灰蛇太過熱情的撲上學生們。
　　「很好，很好，裴尼斯，雷文克勞再加十分。」教授大方的讚賞，話鋒隨著掌聲落地一轉，和煦的嗓音說著：「我們今天邀請到魔法部奇獸司的佩德羅尼先生，來協助我們多認識這些熱情的奇獸們。」埃凡茲迎上教授的視線，轉頭朝著滿臉好奇的學生們輕輕頷首。
　　「好了，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今天的主角──火灰蛇吧，佩德羅尼先生？」隨著教授的開場白，埃凡茲不負期待的朝火堆再加了句吼吼燒，細長的火苗自篝火堆歡快活潑的朝外蔓延，在地上留下墨黑的炭痕。


　　「非常感謝。現在三人一組，找上一隻火灰蛇小心的跟在牠身邊，好好觀察牠們曼妙的舞姿吧。」瑪爾濟斯教授拍了拍手，示意同學們該開始活動了。

　　海蓮娜習慣性地招呼著室友。三個女孩循著焦黑的炭痕仔細地尋找。
　　「如果有一點火光，以及一點的陰影處，可能會更容易吸引火灰蛇喔！」奇獸學教授這麼提示著。

　　「吼吼燒。」不遠處的小小乾草堆在海蓮娜的咒語作用下燃起了小小的火堆，然後她又轉向了一旁的小石板命令道：「浮浮行。」小石板不太平穩地飄了起來，製造了一點點小小的陰影處。
　　另外兩位室友趕忙往陰影處靠近，不久後，一條細小的、灰白色卻有著火紅眼珠的小蛇悄然靠近，舒服地在石板的陰影下蜷成一團。

　　馬爾濟斯教授看了看班級的狀況，大部份的小組都找到了至少一條的火灰蛇，他點點頭，非常滿意這個班的表現。他拍了拍手說道：「好了，找到火灰蛇的小組，請拿出你們的羊皮紙與羽毛筆，將火灰蛇的外貌畫下來，下課前一組要交出一張速描！」
　　如果一組只要交出一張速描，那麼這份工作就不會落在海蓮娜身上。海蓮娜要做的事她自己也很清楚──好好地確認小火堆沒有過大也沒有過小，以及飄浮著的石板穩定地提供火灰蛇遮蔽。

　　海蓮娜盡可能地專注地在她的工作上，不過仍然難以控制自己分神去看這個第一次親眼看的火灰蛇。
　　『好小，好可愛喔──』至少她們這組的火灰蛇仍然十分纖細瘦弱，在她眼中又嬌弱又可愛。

　　室友們光看海蓮娜雙眼直盯著火灰蛇樣子就知道，她又被奇獸給迷住了。兩位室友相識一笑，快速地完成作業。

　　埃凡茲正緊盯三名男學生手裡端著魔杖，不時望向他的視線說著等他一走，這群愚昧的少年就要拿杖玩笑似的戳上泛著銀光的鱗。
　　不容許任何意外在課堂上發生的埃凡茲自然是走了過去，少年匆匆忙忙收起魔杖還試圖掩蓋的模樣惹人發笑，但他可完全笑不出來。

　　「看來你們很想知道，拿魔杖戳上火灰蛇會發生什麼事，對嗎？」和教授截然不同的冷酷語氣讓人如墜冰窖，連一旁的火灰蛇身上的焰光都暗淡幾分，眼前三面波浪鼓不約而同的劇烈搖晃，但埃凡茲仍自顧自的說著。
　　「不過上個月的事，有位和你們一樣想法的先知，最近剛買了隻新魔杖，我想聰明的雷文克勞們肯定很珍惜手上的魔杖，是嗎，同學們？」波浪鼓們聞言點頭如搗蒜，生怕點的不夠明顯會讓埃凡茲懲罰他們似的。

　　扮兇臉可真累。
　　仍舊板著臉的他想，埃凡茲前幾天看著洗手間的半身鏡，裡頭的人試著把語氣放的和緩些，但產生的反效果連他自己都想吐，試了幾次都不如板起面孔說教，而就剛剛的事來看，至少效果不差嘛，埃凡茲安慰自己。


　　藍眸望著其餘認真速描的學生，和那頭比剛才矮得多的鬈髮，踏著大又慢的腳步，不經意地朝她的方向靠了過去。

　　在室友畫著速描的同時，海蓮娜已經又移動了兩、三塊石板，悄然無息地為火灰舌建立起一個小小的庇護所。現在她只要注意著火堆就可以了，是以她安心地蹲了下來，雙手支頰、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小的火灰蛇。
　　火灰蛇大概是覺得女孩子們的目光跟細碎的交談聲有點惱人，睜開了小小的火色雙眸張望了一下，卻只發現三個看起來沒有惡意也沒什麼威脅的女孩子，於是又安心地往遮蔽靠了靠。

　　「眼睛真的是紅色的耶。」海蓮娜小小地驚呼著，盡可能地小聲了但是還是難以遮掩流洩而出的讚嘆。

　　但是她沒有等到室友的回話。因為除了她以外的室友都因為陌生男子的靠近而噤聲了。


　　等不到回應的海蓮娜，這才將目光從火灰蛇上移開。發現方才試圖交談的男子已靠了過來。海蓮娜再依依不捨地看了火灰蛇一眼，離一個小時的終點應該還有時間，等下再回來看你喔。然後轉身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一邊回想著教授之前的稱呼，開口道：「您好，佩德羅尼先生。」

　　僵硬的點頭替他不苟言笑的嚴肅面容添了幾分恐怖，奪目的碧眸正望著他，正要踏出巡視的腳步，埃凡茲轉念決定說上幾句。
　　「漂浮咒的運用非常妥當，但很遺憾的，我無權替你們學院加分。」和他身後藍天相仿的瞳掃過眼前三人，緊繃的面孔在此時緩緩放鬆，讓埃凡茲原先就不算差的樣貌變得更順眼些「你們有誰學過冰凍咒了嗎？」他憶起當年使用冰凍咒的糟糕回憶，也許他們會需要點訣竅，埃凡茲這麼認為。

　　三個女孩點點頭，冰凍咒之前在黑魔法防禦學課上過，其中一個女孩開了口。
　　「有的，不過我們只能在很小範圍內施展。」她指了指她與另一位室友。「至於海蓮娜……」兩人相識一笑。
　　「只、只要它、它不會動我就可以成功！」海蓮娜跺了跺腳，不服氣地說著。

　　「凡是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簡短的作評試著化解她們之間的嘲弄，埃凡茲自袖內掏出魔杖，指著一旁的空地說道：「冰凍咒並不難，只是在手腕的轉動上要多點技巧。」下秒，他無聲施咒，杖尖迸出的寒冷撕裂空氣，魔杖所指之處覆上薄冰。
　　「就像這樣。」左手搭上袖口往上理了理，暴露在陽光下的腕有一截明顯的色差。「……在最後兩個音節，手腕向上提會讓範圍更大一些，向左能讓咒的速度更快。」說教似的解說終於結束，埃凡茲的手腕扭得都要抽筋，他看著似懂非懂的學妹們，有些擔心自己說得太複雜了些。

　　三個少女點著頭，躍躍欲試地紛紛拿起了自己的魔杖。海蓮娜率先地將魔杖指向旁邊的草地，準確而完美複製對方所說一切，草地凝結了一片小小的霧白。她得意地轉頭向佩德羅尼先生笑了笑。
　　也就在這個時候，馬爾濟斯教授開口道：「好了，火灰蛇差不多都要下蛋囉！大家試著向蛋施下冰凍咒吧！黑魔法防禦課應該都學過囉，該是應用的時候了。」教授的口氣雖然是輕鬆的，但是手上也握緊了自己的魔杖，做好隨時應付突發狀況的準備。

　　方才成功的施咒讓海蓮娜獲得莫大的成就感，她向兩位室友點點頭，捲起袖子，緊盯著火灰蛇，做好施咒的準備。
　　細小的火灰蛇睜開火紅的細眼，火色的舌頭嘶嘶吐著。小蛇扭動了一陣之後，一顆帶著條紋的蛋，從細小的身體中被擠出。
　　「就是現在！海蓮娜！」室友的聲援讓海蓮娜稍稍降低了一點緊張。她深呼吸一口氣。

　　沒有反應。一點反應也沒有。火灰蛇似乎察覺到了周圍的敵意，後面的幾顆蛋接二連三地一口氣全下完了。火灰蛇用身子纏著自己剛下完的蛋沒有多久以後便逐漸支離破碎。

　　而另一邊的海蓮娜滿頭大汗，一顆蛋她就應付不來了。原本可以好好施展的咒語卻糊成一團在嘴中。她身旁的兩個女孩趕緊也將自己魔杖指向蛋群。

　　一旁的埃凡茲卻是不緊不慢的看著三人，抓准她們施法的瞬間，口裡無聲的冰凍咒緊跟在後，原先勉強將火燙蛇卵降溫的寒氣，陡然讓溫度更往下降了一些。
　　手裡魔杖輕快轉了圈，滑順的躺回袖內，他不打算破壞三人對於意外成功的冰凍咒那份驚喜，轉身走向開始散出熱氣的學生堆裡頭，冰凍咒儘管簡單，要能完美的將火灰蛇蛋給凍住可不是件簡單事。

　　埃凡茲臻至完美的施咒，很好的掩藏學生們所施的鱉腳冰凍咒，他小心翼翼不讓學生們發現人造的奇蹟，和遠處的教授偶然對視，教授無奈卻又促狹的笑了笑──今天冰凍的成功率比平時高太多了。

　　「羅貝塔、凱瑟琳，我成功了！」看著火灰蛇蛋逐漸冷卻下來，海蓮娜開心地跳了起來，往兩位好友撲去。
　　兩位室友也相識一笑，是啊，真的很難得看到海蓮娜這麼成功地對生物施展法術──火灰蛇蛋應該還是算是生物吧？雖然冷凍了之後也只能做為魔藥材料。

　　奇獸學的實作課程就在學生們開心的歡呼以及魔藥學教授莫名奇妙收到一堆來自馬爾濟斯教授的材料後畫下句點。
　　海蓮娜磨著凱瑟琳再幫她畫一張火灰蛇與火灰蛇蛋，還有被冷凍後的樣子。「我要寄給穆瑞爾。」她說。

　　『穆瑞爾！我跟妳說！我今天成功對火灰蛇蛋施咒了呢！我請凱瑟琳幫我畫了一張火灰蛇跟蛋的速描給妳！』

　　此起彼落的歡呼在課堂結束時響起，埃凡茲放肆用著各式各樣學生們沒見過的咒語收拾環境，將碩大的篝火堆給收拾乾淨，埃凡茲將出差單交給教授蓋了章，簡單道別後跨上召喚來的掃帚，杖尖流出的幻滅咒流過身軀，蹬地脫離地球表面。

　　偶爾出差很真的挺不錯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