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飛機與晚餐。

──  在《初戀的苦澀。》之前


  還是沒有。

  埃凡茲從三天前就往港口鑰丟了幾隻紙飛機,收件人不難想像會是誰,猜測她大概是把紙飛機給炸了,他提筆──好吧提杖輕揮,羽毛筆飛快的在一旁羊皮紙片上疾馳,筆尖離開紙面,紙張也跟著離開桌面,紙筆在空中愉快的繞了圈後大難臨頭似的各自飛開,羽毛筆自然是回到敞開的墨水瓶,視線緊跟著的他瞥見裡頭快要乾涸的容量, 思忖著該什麼時候去斜角巷補貨,魔法部公發的款式他老覺得寫起來會多些扎眼的墨班。

  那紙承載著他無盡的思念,和一頓晚餐的邀約,埃凡茲自己也不明白假藉還人情的名義來實現他想見她的願望是不是太卑鄙了些。
  它在空中華麗的扭轉變形,好讓它飛往港口鑰的速度能更快些,不過眨眼它已衝進敞開的電梯,讓裡頭正要踏出來的巫師們嚇得往後一縮,瞄到飛機邊角的署名I.P.,啐地罵了聲佩德羅尼這混球。

  一只紙飛機用著較平常飛機要來得快上許多的速度闖進了港口鑰辦公室。
  難得正在工作中的海蓮娜,正要準備給面前的物品下咒時,紙飛機倏地停在她面前。海蓮娜下意識就要舉起魔杖炸掉礙眼的東西,卻很少見地稍微停下幾秒鐘看了眼。

  『I.P.』的署名很難得不是標在紙飛機內側,而是顯眼的翅膀上,彷彿就是要讓人一眼就可以看到。
  海蓮娜思索著,這個還算眼熟的筆跡跟縮寫是──是他!
  沒有辦法思考太多,第一個要想辦法控制的就是無法控制的臉紅。
  手顫抖著,不確定自己現在是應該要不管不顧地炸掉這只紙飛機,還是應該要把它打開。

  猶豫再三之後,海蓮娜還是放下了手邊的工作,將紙飛機打開。

  便條裡強勁的筆跡是熟悉的──好歹她也是看了那麼多份報告──,不過裡面的內容可就跟平常她所看的報告內容毫無關係。
  裡面提醒著之前的用餐經驗,恰巧都是她結得帳。這種事對海蓮娜來說其實一點也不重要,對她來說朋友嘛偶爾你請我一頓、我請你一杯的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更何況在那個時候,那是可以帶她看龍的學長。不是什麼大事,自然過去了就過去了。

  不過看來埃凡茲是滿在意的,提出了希望能夠回請她一頓晚餐的邀約。

  海蓮娜將羽毛筆靠在嘴唇邊,思索了一下最近的夜間活動安排。唔,一時間好像找不到什麼拒絕的理由?日前中庭的尷尬行為,即使在與穆瑞爾與奧蘭多交談後,她還在思索著。但無論如何也得向他道謝為艾德治療的事,啊,還有那些關於龍皮長袍的事。

  於是海蓮娜還是拿出了一小張羊皮紙,寫下了明日的日期,魔杖輕輕一點。一只小紙鶴便拍打著翅膀而去。

  紙鶴拍著精美的翅飛到埃凡茲眼前錯綜複雜的管制區報告上頭優雅的降落,看著紙鶴那複雜的折法,他皺了皺眉頭,無奈拿起桌邊的杖輕點來自港口鑰的工藝品。
  輕微抖動後它揭露了她所想傳達的事,牢牢記在心底的埃凡茲彈起停下的杖,一旁紙捲唰唰飛起,羽毛筆休息地正舒服仍被埃凡茲給挖了起來,開始往那空白的捲上寫著備忘錄。
  不消多久,接過落下紙捲的埃凡茲自卷首慢慢讀到最尾端,確認上頭該有的一樣沒少,這才放心的將它捲起,隨手扔進掛在身後衣架的背包裡頭。

  夜裡的斜角巷人少了些,埃凡茲穿著特意挑過,衣櫥裡頭最乾淨最平整的那件長袍,至於裡頭穿的就是平時的白襯衫了──早上還特地對襯衫施了些家事魔法──儘管現在看來沒什麼差別就是。特意提早三十分鐘出門,而抵達店家門口時他抬頭看了看月亮下沉的角度,這趟旅程最多不超過十五分鐘,也就是說海蓮娜也快要抵達了。

  越來越跳的心快讓身子發熱,熱得他幾乎要穿不住附著保暖內裡的黑袍,想了想脫下長袍後自己的蠢樣,埃凡茲只得緩緩呼吸,強行按下心底那份悸動。

  藏在袖內深處的小紙袋正飄著淡淡的楓糖香氣勾人食慾,卻遠遠比不上身後自木門溢出的氣味,櫻桃木柴燒的清香混著乳酪的濃郁讓人肚子都咕嚕著。

  想著好歹是讓人請客,海蓮娜下班後還是回家換了衣服,順便帶上了之前整理的龍皮長袍保養小筆記──她也還不是很確定為什麼會整理這個,但總之這個肯定不是為了自己準備的,是為了他的。
  是以難得挑了一件小洋裝的海蓮娜──即使穿著外袍頂多只能看得到裙子,但那是一件簡單而精緻的酒紅色及膝小洋裝是不變的事實。
  從自家呼嚕網來到斜角巷向來只是眨眼的時間,海蓮娜拍了拍外袍,就算知道基本不會有任何灰塵,仍然是會讓人下意識想要拍一拍。


  『還好外面還是穿了一件外袍。』海蓮娜甩了甩她蓬鬆的馬尾,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往約定好的餐廳前去。

  越靠近約定的時間,埃凡茲掃視群眾的頻率也跟著越來越快,視線宛若剃刀剖開人群,當他見到和平常一樣紮起的鬈髮,和酒紅裙襬下輕快的腳步,下意識的將背挺得更直了些。

  長袍的黑反倒襯出在那之下的酒紅有多麼惹人注目,今夜的她就像摻了葡萄酒的生巧克力,誘人地想把她給吞下肚,包藏其中的紅酒伸手勾上理智的頷,挑逗隱沒深處的獸性。

  咕嘟一聲把不該有的雜念往腹裡吞,下意識背起龍的生態和習性,邊估算著該什麼時候出聲喚她。
  「海蓮娜。」顧不上變得親暱的語調,承載思念的叫喚越過人群,來到她的跟前。

  待那綠松石的雙眼走近,埃凡茲把想要牽上對方的手塞進長袍口袋,盡可能表現得紳士一些地替她推開身後的木門。

  走進店內,粗曠的原木立在當前,豪邁地撐起粗石砌成的穹頂,早已打點好的埃凡茲走在前頭,直朝窗邊的木桌走去,窗子外頭盛開的野花正招呼著兩人入座,先將椅子拉開待海蓮娜坐上的短暫空檔,埃凡茲望向櫃台的視線和侍者交會,對方機靈的點點頭後走入廚房,為今晚的盛會拉開序幕。

  海蓮娜向埃凡茲點點頭,儘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鎮定。「學長晚上好。」
  隨著埃凡茲走進了溫暖的小餐館,在埃凡茲為她拉開椅子的時候再一次輕輕點了點頭致謝,然後將外袍拖下掛在椅子上。不同於常見的背心上衣,今日的海蓮娜是一席短袖的立領洋裝,巧妙地介於正式與休閒之間,黑色的緞帶蝴蝶結繫在小波浪的立領上,短袖的上裝則讓洋裝稍微沒有那麼休閒,交錯散落的裙擺則讓海蓮娜難得添增了那麼一點女性的柔和感。

  「謝謝學長。」輕聲道謝後,海蓮娜才坐了下來,稍微撫平了裙擺,端正了坐姿之後才對著仍站在旁邊的埃凡茲說道:「學長也就座吧?」

  他報以少見的微笑,晚餐到現在一切順利和盛裝出席的她讓埃凡茲心情雀躍到史無前例的最高點,左手搭上對座的椅背一把拉開,挨著身坐上似是柚木搭成的高背椅,甫剛就位,前菜已在桌邊的仕者手上。
  柚香和金橙只聞其香而不見其影,雙雙搶在前菜上桌前走到兩人前一鞠躬,為此時終於揭曉的沙拉致上完美開場白。粗石細磨的淺盆盛著紅茄和青葉,它倆攜手拱起白嫩細滑的禽肉,而方才爭先的柚和橙正在外圈勸著兩人趕緊動手。
  埃凡茲淺聲說著女士優先,褪下肅殺和冷漠的燦笑在臉上綻放。

  詫異短暫地出現在海蓮娜眼中。不過隨即便被她良好地掩飾起來。
  『這樣太讓您破費了。』她很想這麼說,不過她總覺得面對著對面那個難得燦笑的男子──有一小部分的詫異也是來自於這個笑容,不是覺得怪異,只是詫異,詫異對方也有這樣的笑容──她說不出口。於是她只能微笑地點點頭,默默地開始用餐。

  她必須承認,她一開始以為的可能是更簡單樸實的餐廳,可能再更有一點年代感一點、再熱鬧一點?不過她慶幸著還好自己還是回家換了套衣服,不然肯定會與餐廳格格不入。

  沙拉在埃凡茲拿起手邊潔白的餐巾,輕輕拭去嘴角沾上的黃橙時宣告退場,安排恰到好處的湯品,也正從窩在瓷碗裏的睡夢中被端上桌。
  奶油的濃香裹上蕈菇獨樹一格的風味,全被乳白蒸氣托在懷裡,慢條斯理地湊上鼻翼,瓷碗中的濃稠相比白霧多了點晨曦的燦黃,點點翠綠滿佈其上,有如異樣的星空。
  「奶油松露濃湯,試試?」埃凡茲對於這家老相識的店家廚藝還是信得過的,最怕的是海蓮娜抗拒那稍嫌濃郁的菇類氣味。

  湛藍的眸如同一汪青湖,深深地望向坐在對座的美人,他毫不避諱地眼神深處藏著那麼點不安,好好地被埃凡茲掩在心底,就算用上破心術,他也有十足十的把握能表現如常──但海蓮娜不需要──被她那雙和自己有幾分相似,卻又大相逕庭的碧水望著,埃凡茲永遠藏不住他想對她保守的每一分秘密。

  海蓮娜點點頭,然後低下頭專注在面前的食物。座位對面那人的目光太過熾熱,她還沒想好應該要如何回應。
  拿出好一陣子沒有再使用的一切餐桌禮儀,海蓮娜緩慢地享用每一份餐點。餐點的確優秀過人,只是在沉默中吃起來有那麼有點沉重。

  然而持續的沉默也不是辦法,在湯盤被收下後,她的基本禮儀要求她鼓起勇氣再抬起頭來。
  「濃湯非常好,謝謝學長的推薦。」口氣拘謹得連她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可是高度緊張造成的思考能力下降實在讓她很難再擠出些什麼話語。
  這個時候她突然想到,不是還有要向他道謝嗎?於是拭了嘴角後便又緩緩開口。這次語氣總算自在一些。

  「對了,是學長為艾德上藥的嗎?」她問著,隨即補充道:「艾德,就是我的那隻鵰梟,送龍皮長袍回去的那隻。」

  她的沉默靜靜地將不安從遠處拉回埃凡茲身邊,慣性思考是否哪個環節出了差錯,餐廳、時間、禮儀、服裝,今晚他所能控制的變因全在掌握之中,理當讓她歡笑,現狀卻粗暴的賞了埃凡茲一巴掌。
  也許我該說些什麼?思考該說些什麼打破沉默,海蓮娜清脆如鈴的嗓音自唇間溢出,埃凡茲聽出覆在稱讚外頭的謹慎和不自在,所幸她順勢轉開話題,而這次聽起來和平常的海蓮娜相似多了,仍吊著緊張的心,埃凡茲緩聲說:「是,牠還好嗎?」語氣放得極緩,就怕好不容易出現的對話從手中溜走。
  眼神轉了轉,將回憶從腦海裡給拖上餐桌,他試著將那天艾德的到訪說得繪聲繪影──除了在牠到訪之前,他停不下的思念──「……那傷藥能用在大部分奇獸身上,雖然梟並非奇獸,但我想效果不差才是。」

  海蓮娜一邊認真地聽著,盡可能地避免不要在對方的目光下再次讓臉燒了起來。艾德畢竟是她心愛的貓頭鷹,海蓮娜還是很關心一切關於他的事情,尤其是在經歷了那麼久的旅程之後。
  「謝謝學長,效果很好。」她大概今天說最多次的一句話就是『謝謝學長』,但是她實在也不太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其實她真的覺得埃凡茲一點也不需要請這頓飯,她一直都是被動地接受他的好意的那方,讓她只能一直向他道謝。

  「……」在這之後,海蓮娜張了口卻又閉上了嘴。她很想問埃凡茲,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讓艾德只是很簡單地送一件包裹給他,卻因此而離家了兩個星期多。到底,你去哪裡了?你還好嗎?有受傷嗎?

  可是她問不出口,她總覺得那好像是很私人的事情,她問不出口。

  主餐適時地被端上,稍稍緩解了一點點又要在兩人之間漸漸滋生的尷尬。

  「這間餐廳真的很不錯。」在享用餐點的時候,海蓮娜真誠地這麼說著。當然,如果不要這麼尷尬,她相信這頓飯絕對會更好吃。「學長是怎麼找到的?」即使是這樣的對話,應該也會比尷尬的沉默好吧,她想著。她覺得埃凡茲還是興致盎然地談論關於龍的一切的時候,比較燦爛耀眼。

  他的視線從沒離開過海蓮娜一時半刻,霎那的張口又閉上,許是她想問些他沒提的,也不敢提的思念。埃凡茲只能假裝沒發現的將回憶收了尾。

  燦目的光,自頂上吊燈悄悄溜上被埃凡茲拾起的銀刀,趁著在分切上偶然的交會,溜到另頭的叉上。他將分切工整的肉排蘸了點盤緣散著謎樣氣味的醬汁,那獨特而奇妙的氣味,和被送入口中的鮮嫩肉塊盡其所能的挑戰味蕾能承受的極限。
  待口中的美妙吞下肚,埃凡茲禮貌的擦了擦嘴才說:「去年秋天某個加班的晚上,斜角巷剩這店還亮著。」他努力的回想有關那晚,已經褪色、不太鮮明的記憶,想再說點什麼。
  「……那天之後,加班後的晚餐就有著落,我受夠燒焦的培根了。」當話說出口,才發現自己把不擅廚藝的那面給暴露出來,強按下即將湧上的慌張,埃凡茲故作鎮定的又叉了個肉塊放進嘴裡。

  柔軟的肉排登時成了蠟塊,豐富的滋味登時被慌張下的清除咒給掃得一乾二淨,或許海蓮娜不會注意到,他想。

  海蓮娜理解地點點頭,雖然不常加班,但是她可以理解那種累了一天可以找到一間好吃的小餐館的感覺。

  其實她一直有注意到埃凡茲許多次揮舞魔杖的不流暢,而今日的用餐也是,她可以看得出來右手並不是那麼靈活。海蓮娜低下了頭,她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不過很肯定如果他還想要照著那些書上的方法去保養那件肯定是昂貴的龍皮長袍是行不通的。她不知道這個時候拿出那個她整理的筆記到底適不適合。不過話說回來這整頓飯也都很不恰當,好像再想這些就太多了。
  就在埃凡茲可能又要因為沉默的時間而開始想太多之前,海蓮娜整理了心情之後還是開口了,並且從隨身的包包裡拿出了一本不太厚的筆記本,比起巫師慣用的裝訂法,這很明顯是更像麻瓜的那種。

  「這個,是我整理的筆記,關於那件你借我的龍皮長袍。」海蓮娜雙手將筆記本往前遞出,頭則是略略低了下去,微微泛紅繼續說著。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很明顯學長的手沒有以前靈活了,我試著將手冊裡面的一些保養咒語作簡化,希望能夠有所幫助。」海蓮娜低著頭,雙手伸得筆直,試圖跨過前方的桌面將手上的筆記本遞給對方。

  她不知道埃凡茲會不會收下,畢竟通常提起這種事是沒什麼禮貌的,她自認也沒有跟他到這麼熟的程度。可是,是的,那本筆記的確是為他量身訂作的。好幾個夜裡來回反覆的測試,又好幾個夜晚的謄寫。選擇使用麻瓜的筆記本則僅僅是因為比較輕薄方便攜帶。

  海蓮娜寫給我的筆記?狐疑蓋不過在心上炸開的驚喜,埃凡茲先是單手碰上筆記本,轉瞬又想,用上雙手才足夠相襯她的用心。

  「謝謝。」雙手好好接過專屬於他的筆記,也不待海蓮娜允諾,他便擅自翻閱起來。過去那本宛若小磚塊的保養手冊他就翻過那麼一次,也足夠明白那些稀哩呼嚕的保養咒語有多囉嗦多刁鑽,而裡頭的一切經由海蓮娜細心整理和歸納,還有最重要的簡化,現在全被寫在這本薄薄的筆記裡。
  他不知道把那些咒語精鍊至此要花上多少時間,但絕不是件輕鬆差事,對比海蓮娜平時上班的模樣,現在心裡滿溢而出的感激推著他,要他好好把思念海蓮娜的心情全說出來。

  但他沒有,至少他想的這瞬間沒有。

  「海蓮娜,謝謝妳,還有──」他緊攢著手,把到嘴邊的話硬收了回去,思緒艱苦的往返做不出決定,蟄伏在心的底層啃噬信心,名為自卑的惡獸此時狠咬一口,將他的決定推向自認最好的那頭──這就夠了,她做得夠多了,你不該奢望她是愛妳的,埃凡茲。
  「我想我們該上甜點了。」他維持方才收到筆記的燦笑,自以為一模一樣,沒有一絲紕漏,漏出他開不了口的苦澀。接到指示,轉眼就端上精緻小盒,裡頭放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幾天前用半個廚房,和三個標準垃圾袋的報廢食材為代價才做出來的餅乾。

  太過濃厚的楓糖香氣摻了點烤焦的苦澀,細緻的表面在燈下就像灑上層糖蜜似的誘人,別出心裁的龍形正好證明這餅乾不假他人之手,是埃凡茲親手做的「前幾天做的,味道應該還可以,嚐嚐?」他輕輕將小盒推了過去。

  看著埃凡茲那麼認真地翻看起自己所做的筆記,海蓮娜很開心,卻也感覺到臉頰的熱度不停地在往上竄升。她只能低下頭,徒勞地試著遮掩自己越來越紅的臉頰。自顧不暇的她自然沒有聽出埃凡茲那句『還有──』後面的未竟之語。
  反而是在埃凡茲提到該上甜點的時候,總算讓她鬆了一口氣。然而這個短暫的喘息果然還真的是十分短暫,在她還想著『嗯,總算到甜點了呢』的時候,卻不經意地被精緻盒子裡的餅乾們給嚇到了。

  一隻又一隻咖啡色的小龍交疊在盒子裡香氣逼人。她可以感覺得到這全是對面那人的用心。
  「嗯,好、好的。」才剛退下去的紅潮沒有多久馬上又捲土重來。海蓮娜只能繼續垂著頭,輕輕地從盒裡挑中一隻小龍。卻在她拿起來之後,這一次,她將手上的龍餅乾嚇得抖落在潔白的桌巾上。
  龍型餅乾從纖細的脖子處脆裂成兩塊,但海蓮娜無暇顧及。雙頰羞紅的她微微瞪大了雙眼看著在盒子內,因為她取出的前一塊餅乾而露出的底下的那一塊──完整的愛心形狀。

  海蓮娜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再待下去了。這一頓的晚餐已經耗盡了她面對他的勇氣,而這塊愛心餅乾最終成為了最後的稻草。
  她匆忙地起身,抓起了自己黑色的長袍,在埃凡茲還沒有來得及起身阻止的時候,紅著臉低頭說著:「謝、謝謝學長的晚餐,我、我想起來我還有事,我、我先走一步了。」


  很爛的藉口,她知道。她也知道埃凡茲知道。但是劇烈而急促就要跳出胸口的心跳已經讓她無法再編織更好的理由。不給對方挽留的機會,她轉身倉惶地逃跑。

  當她手上的長袍溜過門縫,挽留她的手只帶著失望回來,沒喊出口的等等和他一起摔回座位上。
  海蓮娜逃開的原因埃凡茲再清楚不過,被拋下的心和著腹腔及肺全絞在一塊,又被龍爪和火焰狠狠蹂躪後硬塞回他的體內,就連不赦咒能帶來的痛苦都不及現在的幾萬分之一。肘抵著膝,面沉進空虛的雙掌裡,他該把情緒收在心底,但早已傾瀉而出的熱流淹過掌心,唇齒顫抖間迸出無聲的嘶吼,想吼出他心有多痛多痛卻徒然未果。

  他不記得前一晚自己是怎麼回家的,自然也不記得床底下的一打又一打的酒瓶從何而來,裏頭的東西又去了哪裡,跨過傾倒在地的圓桌和四散的玻璃碎,從歪斜的衣架上扯下長袍,披上身後掏了掏袖裡躺著的魔杖,和裝著些什麼的牛皮紙袋。

  甩上身後搖搖欲墜的大門,關門殘下的餘震讓放在門邊的矮小垃圾桶砰的一聲倒地,無可奈何只能在地上打著圓,裏頭被用過的紙巾偕著看不出形狀的餅乾碎片應邀出訪。


  『海蓮娜,櫃台說有人寄東西給妳,只留了兩個字,我順手幫妳帶過來了。』貼在牛皮紙袋上的紙條是同事的貼心,而紙袋被隨手放在她總會瞄上幾眼的水晶球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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